霍总,余生请多指教

公孙罄筑 9天前
巷子里的死寂被霍药儿一个轻微的动作打破。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,拿出一张被小心翼翼对折的纸,那纸张有些皱褶,边缘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污渍。 她的手颤抖着,像是捧着什么千斤重物,迟迟不敢递出。 朱俪倩看着她焦急的样子,忍不住催促。 【药儿,别给他!】 梁右苒也拉住了她的手臂,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。 【药儿,你想清楚,这东西给了他,只会让他以为自己还有被原谅的可能!】 【不。】 霍药儿摇了摇头,眼泪再次决堤而下,她看着缩在墙角、像一头绝望困兽的兄长,声音沙哑而绝望。 【这不是原谅,这是句号。】 她挣脱了朋友们的拦阻,一步步走到霍凌昊面前,蹲下身,将那张纸递到了他的眼前。 【哥。】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 【这是欣珞……在医院写给你的。】 霍凌昊缓缓地、机械地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张纸上。 他看到了,那不是墨水,也不是污渍,那是黎欣珞的血。 是她当时在医院,右手还打着点滴,用左手,蘸着自己嘴唇上被咬破的鲜血,写下的最后的话。 他颤抖着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用尽了毕生的力气,才伸出手,接过了那轻如鸿毛、却又重如泰山的一张纸。 他的手指僵硬而冰冷,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,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。 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将那张对折的纸展开。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,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,只有四个字。 字迹歪歪扭扭,因为蘸血不均而深浅不一,每一笔、每一划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又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爱与恨。 上面写着。 不复相见。 四个字,像四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印在了霍凌昊的心上,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,彻底烧成了灰烬。 他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停止。 巷子里的风吹过,吹动了他凌乱的发丝,也吹动了手中那张薄薄的纸。 他想笑,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。 不复相见。 她连最后一句话,都是在拒绝他。 是呵,他这样的人,又怎么配得到她的半点怜悯呢。 他没有再流一滴眼泪,只是慢慢地、珍重地,将那张带着她血迹的纸,对折好,然后紧紧地、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心口。 那里,从此以后,只有这四个字。 永远,只有这四个字。 他抬头,看着眼前的四个女孩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,一种死寂般的平静。 【我知道了。】 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 【我……知道了。】 他扶着墙,慢慢地站起身,没有再看她们一眼,转身,一瘸一拐地,走出了这条黑暗的小巷。 他的背影,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,孤独、萧索,像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囚。 他知道,从此以后,他将背负着这四个字,活在一个没有黎欣珞的、永无止境的人间地狱里。 直到永远。 叶菲茵被带走的消息像一枚炸雷,在整个豪门圈轰动。 没有人想到,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、被认为是未来霍太太的钢琴家,会在一夜之间,从天堂跌入地狱。 审讯室里,灯光惨白,照得叶菲茵一张脸毫无血色。 她穿着拘束衣,双手被铐在椅子上,依旧不肯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。 【我是冤枉的!凌昊!你相信我!】 她看到门被推开,霍凌昊走了进来,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,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。 【是陆星樊!是黎欣珞的那些闺蜜陷害我的!她们嫉妒我!】 霍凌昊没有看她,那张俊美得如同神祇的脸上,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,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。 他走到她面前,将一份文件轻轻地、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甩在了她的脸上。 纸页散开,鲜红的标题刺痛了叶菲茵的眼睛。 离婚协议书。 叶菲茵的脑子【嗡】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 【不……不可能!我们才刚结婚!凌昊!你不能这么对我!】 她颤抖着,试图去抓他的衣角,却被他轻易地躲开。 霍凌昊终于正眼看她了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恨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胆寒的厌恶。 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。 【签字。】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 【我不签!我是无辜的!我是被冤枉的!】 叶菲茵尖叫着,情绪彻底失控,她不明白,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 【她都快把刀架在我脖子上,要我让位了,我还能怎么办?】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,试图为自己最后的疯狂辩解。 【我爱你啊凌昊!我做了这么多,都是因为我爱你!】 【爱?】 霍凌昊终于笑了,那笑容凄厉而冰冷,像寒冬深夜里最尖锐的冰棱。 【叶菲茵,你不配谈这个字。】 他俯下身,凑到她的耳边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 【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偷了给欣珞的『蓝星』项链,用它来挑衅我?】 【你以为我不知道,慈善拍卖会上,你调换了她母亲的遗物,然后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享受着众人的赞誉?】 【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买通司机,想杀了她?】 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叶菲茵的心上,砸碎了她所有的侥幸与伪装。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墙壁还要惨白。 霍凌昊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与死寂。 【你所做的一切,只不过是在测试我的底线。】 【而现在,我告诉你。】 【你,触碰到了。】 【签字。】 他再次重复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 【就算你不签,我也会走法律途径,让你在这里,一辈子都别想出去。】 说完,他转身,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。 身后,传来叶菲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咒骂,但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。 他知道,即使让叶菲茵在牢里度过余生,也换不回黎欣珞。 这一切,不过是他为自己那份迟来的、愚蠢的爱,所进行的一场苍白而无力的复仇。 而他真正的惩罚,从她写下【不复相见】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了。 并且,将持续到他生命的终结。 三年后。 一个清冷的初秋午后,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,将整个墓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里。 霍凌昊站在一块黑色的冰凉大理石墓碑前,黑色风衣的肩头已被雨水浸湿,却浑然不觉。 墓碑上,黎欣珞的照片笑得温婉明媚,那双含着星辰的杏眼,静静地注视着他,仿佛从未离开。 这三年,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,疯狂地工作,将霍氏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 他用无尽的忙碌来麻痹自己,却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,被心口那四个字折磨得无法入眠。 商场上,他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霍总,冷酷无情,杀伐果断。 他从未宣布过自己已婚,那份强行加诸在他身上的婚姻,像一个耻辱的烙印,被他死死地踩在脚下。 所有人都以为,他和他青梅竹马的钢琴家早已修成正果,却不知,那个女人早已在高墙之内,为她的恶行付出了代价。 而他的妹妹霍药儿,最终嫁给了陆星樊。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用最温柔的方式,守护着他妻子心中最重要的朋友。 梁右苒接手了家族企业,做得风生水起,身边有了一个能让她笑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。 朱俪倩的设计品牌在巴黎大放异彩,成了时尚界最炙手可热的新星。 她们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,过得很好。 很好,好到让他嫉妒,好到让他觉得,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。 今天,是黎欣珞的生日。 他带着一束她最喜欢的白色桔梗,来看她。 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脸庞,分不清哪是雨水,哪是泪水。 这时,一把黑色的雨伞,轻轻地撑在了他的头顶。 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他的特助。 【总裁。】 特助的声音平静而稳重。 【时间不早了,您该回去了。】 霍凌昊依旧没有动,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墓碑上那张笑脸上。 特助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犹豫着什么。 最终,他还是开口了,声音低沉。 【总裁,有件事,我觉得……您有必要知道。】 【叶菲茵在里面,从来没有安分过。】 霍凌昊的背影僵了一下。 【她一直以为,您只是暂时把她关起来,迟早会去接她。】 特助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 【所以,她用着『霍太太』的名义,在外面做了很多事。】 【其中一件,是关于……黎小姐的。】 霍凌昊缓缓地转过头,那双早已沉寂如死水的眼眸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 【什么事?】 特助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了过去。 【这是我最近才查到的。】 【叶菲茵曾用您的名义,联系了安东尼大师的工作室。】 【她说,您觉得『蓝月』的设计太过招摇,不适合霍家女主人,要求他们将设计图永久封存,并且永远不再对外提及。】 霍凌昊接过那个纸袋,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 【她还说,赠予黎小姐的那条,不过是个玩笑,一个测试她资格的游戏。】 【所以,『蓝月』这个名字,从那时起,就彻底消失了。】 【世人只知『蓝星』,却再也没有人知道,曾有一条更为珍贵、工艺更为复杂的『蓝月』,为黎小姐而生。】 特助的话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狠狠地捅进了霍凌昊的心脏,然后狠狠地搅动。 他想起了那天,在顶级珠宝展上,黎欣珞看着他和叶菲茵手上戴着同款项链时,那双眼睛里是如何的光芒寸寸碎裂。 他以为,那是他送错了项链。 他以为,那是叶菲茵偷天换日。 他从来不知道,在那之前,叶菲茵就已经用他的名义,彻底抹杀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爱意。 她偷走的,不仅仅是一个名称,一件珍宝。 她偷走的,是他唯一一次,笨拙的、不计后果的,想要给予黎欣珞全世界的真心。 【啪。】 手中的牛皮纸袋掉落在地,湿漉漉地贴在泥泞的草地上。 霍凌昊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了冰冷的墓碑,才没有倒下。 他抬头,看着照片里那双明亮的眼睛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,溅在那张温婉的笑脸上,像一朵诡异而悲伤的红梅。 他终于明白。 他错了。 从一开始,就错得离谱。 他以为他只是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爱,却不知,他早已亲手,将那份最珍贵的爱,践踏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。 【欣珞……】 他伸出手,颤抖着,想要去擦拭墓碑上的血迹,却只留下五道模糊的血痕。 【对不起……】 他跪倒在地,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碑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这一次,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。